沉文熙第一次见到程嘉柠的时候,那个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四十八个小时。
她被家里保姆牵着走进私立医院的产房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奶香。妈妈弯腰把她抱起来,让她能够看清婴儿床里那个裹在鹅黄色襁褓中的小人儿。
“文熙,这是你的外甥女,叫嘉柠,嘉期的嘉,柠月的柠。”
十岁的沉文熙趴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,那个婴儿竟然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。力道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手背上,却莫名地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在这之前,她是家里除程嘉阳以外最小的孩子,所有人都宠着她。可此刻看着这个皱巴巴的、还不太好看的小婴儿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。
“嘉柠。”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婴儿吧唧了一下嘴,依旧攥着她的手指不放。
姐姐在旁边笑了:“看来嘉柠很喜欢小姨呢。”
程嘉柠叁岁那年学会了喊人。
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、外公、外婆,哥哥,程嘉柠学说话很快,一张小嘴把一大家子人哄得眉开眼笑。但让沉文熙暗暗得意的是,程嘉柠第一个准确叫出来的称呼,是“小姨”
沉若清和程远舟大多数时间都很忙,年少的沉文熙总是担心程嘉柠会不会太孤单了,自觉承担了陪伴孩子的任务。
刚上初中,每个周六的早晨,沉家的司机会把她送到程家老宅,她就穿过那片种满法国梧桐的前庭,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,在一楼客厅里迎接程嘉柠朝她跑过来。
程家的花园很大,有喷泉,有玫瑰园,还有一棵百年银杏。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一地金黄,程嘉柠就拉着沉文熙在落叶上踩来踩去,听那咔嚓咔嚓的声音,乐此不疲。
“小姨,为什么树叶会掉下来?”
“因为秋天到了呀。”
“那明年还会长出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我明年还会见到小姨吗?”
“当然会。”沉文熙蹲下来,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“小姨哪里都不去。”
程嘉柠就放心地笑了,然后扑上来搂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,凉凉的,带着秋风的气息。
“我也哪里都不去,”叁岁的程嘉柠说,“我就在家里等着小姨。”
程嘉柠七岁生日那天,程家给她办了一场生日宴。桌上摆了一个沉若清亲手做的蛋糕,卖相不怎么样,奶油有些歪,程嘉柠却欢呼了一声扑上去要自己切。
“等一下,先许愿!”沉若清把她捞回来。
程嘉柠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大声说:“希望爸爸妈妈哥哥永远爱我,希望小姨永远不嫁人!”
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程远舟边笑边说: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沉若清拍了他一下,笑骂“你跟着起什么哄”。
程嘉柠睁开眼睛,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笑,觉得委屈:“我说的不对吗?”
“对,都对。”沉文熙把她拉到身边坐下,帮她擦掉嘴角蹭到的奶油,“小姨听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宴会散场,沉恪鸣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沉文熙穿了外套要走,程嘉柠却拉着她的手不放,一直把她拉到法桐树下的灯影里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。
“生日蛋糕不能自己吃,”程嘉柠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她妈妈教过的话,“我的生日小姨也有份。”
沉文熙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块奶油蛋糕,已经有些歪歪扭扭了,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小蜡烛。
“我偷了一块。”程嘉柠压低了声音,眼睛里是做了坏事之后亮晶晶的得意,“你拿回去许愿。”
那时的程嘉柠还不懂什么叫“永远不嫁人”意味着什么,她只是觉得,小姨是她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人,她想把小姨一辈子都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沉文熙蹲下来,在那块歪歪扭扭的蛋糕面前闭上了眼睛。
沉文熙十八岁那年夏天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是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邮件,第二件事是告诉程嘉柠,自己要去美国了。
通知书下来那天沉家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宴,程远舟带着沉若清和程嘉柠都来了。
宾主尽欢,觥筹交错,一桌人都在说前程似锦的话。
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,程嘉柠一个人去了花园。沉文熙跟出来的时候,看见她蹲在树下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划了满地的圈。
“柠柠。”
程嘉柠没有抬头,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要去多久?”程嘉柠问,声音闷闷的。
“差不多四年。”
八岁的程嘉柠对“四年”有多长没有明确的概念,但她知道那是她目前人生的整整一半。她把树枝戳进土里,终于抬起头来看沉文熙,眼眶红红的,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,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“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?”

